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宋仁宗嘉祐四年秋的一个夜里，53岁的欧阳修正在灯下读书，忽然听到有声自西南来，初闻如雨声淅淅沥沥，再听如狂风潇飒，如波涛汹涌、澎湃起伏，又如金铁相碰，兵马并行。于是，他令童子出门观看何物，童子看后，告之于欧阳修：皎洁的明月挂在天上，繁星布满夜空，四处没有人声，只有从树间传来的萧萧声响。
原来，从窗外传来的变化起伏的声音就是秋声啊！此时的欧阳修已至晚年，忆起屡遭贬谪的经历和朝廷黑暗、家国衰微的社会现实，不禁闻秋声而有感，悲从中来，心绪万千，感慨秋意甚浓，嗟叹秋天的悲凉。于是，一篇言语清丽，圆融轻快、节奏张持有度、情理紧紧交融的经典散文便由此产生了。
欧阳修的《秋声赋》，没有刘禹锡“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喜悦与乐观，没有毛泽东“万类霜天竞自由”的豪迈与激情，没有“霜叶红于二月花”浓墨重彩般的绚丽和多彩，也没有“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柔婉与脆弱，但它却有着对于秋天的深层思考，对于天地自然与人类哲理关系的自我探析。正是那静夜里窗外的秋声，拨动了欧阳修敏感的神经，让他进入了一个与秋邂逅、思索秋天的人生境界。
《秋声赋》短短五百余字，便将秋天的颜色、容貌、内在气质描写得淋漓尽致，又十分内敛地抒发了他心情苦闷、倍感人生苦短的情怀。
《秋声赋》云：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
就是说，秋天之时，虽天高云谈，天气爽朗清丽，但草木万物则因秋来而纷纷萧瑟，原本的葱翠茂密经不起严霜相逼，倏然变黄转衰，摇落凋零。霎时间，草木萧萧，山河寂寥。这都是秋天之气给万物带来的催击和伤害。
欧阳修又从古代阴阳五行、声乐之理，进一步地说明了秋天代表着肃杀和悲伤。在作者看来，秋天是刑官执法的季节，又是兵器和用兵的象征，在五行上属金，常常带着肃杀之气。秋天在音乐的五声之中又属于商，有“伤”之意。万物春天生长，秋天结果，则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秋风秋雨、严酷寒霜的“伤害”下，很快凋零，最终归于尘土。正所谓“物既老则悲伤”、“物过盛则当杀”。
秋气浓烈，万物遭戮，此乃自然之理。然而，欧阳修心中之言并非至此而结，将秋天与人生联系起来才是他最想表达的所在。
人在万物之中最有灵性，然而却要受到无尽的心神上的折磨和煎熬，被无数烦乱的事情劳累着自己的身体。有时候人还要遭遇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被那些沉重如山的负担压迫着自己，久而久之，在无奈和痛苦中让青丝变白发，让红润的外表变得形容枯槁。
看吧！“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正如《古诗十九首》中的“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一样，欧阳修同样也在思考：人为什么要以远逊于金石的身体，去像草木一样争一时之荣呢？究竟是谁给自己的带来了那么多伤害和苦楚？是秋声？还是自己？如果是自己给自己带来了伤害，那么何必还恨那秋声、悲伤于秋天呢？
正当作者忧愁忧思于人生的疑惑时，那先前看到皎洁星月的童子已经垂头而睡了，唯有那墙壁的虫鸣回响在双鬓斑白的欧阳修的耳际。轻松愉悦的孩童映衬着年老色衰、仕途坎坷的欧阳修的沉重心境，而那窗外的秋声则像凛冽的寒风吹进他的心房，让他整个人就像一个浓浓的秋天。
嗟乎此秋声！嗟乎此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