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座城市被称为火炉，三伏天有了更新潮的说法：桑拿天。
老唐没有洗过桑拿，并不知道这会是什么样一种滋味。他听人说洗桑拿就是一群人光着身子蹲在一个烧了炭的封闭的屋子里，闷出一身汗来，这么说还真像那么一回事，至少街上的大老爷们一个个都是光着个膀子晃来晃去。额头上尽是闷出来的汗，一挥手把汗洒了一地，一坐下来宽松的裤子便顺着滚圆的肚子滑到肚脐眼以下，肚子上还留着一圈松紧带的印痕，活像地球的赤道。老唐却没有这样一个福气的肚子，虽然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把背心一脱，只露出个干瘪的肚子。
老唐是做防盗门生意的，老唐和妻子李丹守在店里，面面相觑，整个上午都没有一个顾客上门。店里三面墙，墙上全是门，各种不同款式、质地、颜色的防盗门，都一片死寂地立在那里。老唐就坐在门的中间，“门”这个字眼似乎有很多的联想空间，老子《道德经》第一篇最后一句便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老唐坐在这么多扇门之间，好像坐在一个世界的中心，其它的无数扇门又通向无数个世界。然而“门”对于老唐而言就是实打实的防盗门而已，是自己养家糊口的生计。除了左边靠墙角的一扇门打开是厨房外，其它的门后面，都是冰冷的水泥墙。客人们进到店里，就是不断地选择各式各样的门，敲敲门板，拉拉扶手，然后打开来看见门后面灰色的墙壁。
店面临街，两侧人行道上种着香樟，树上的蝉没个消停，滋——啊——滋，声音整齐划一。天闷得厉害，没有一丝风，李丹的脸也闷得厉害，不用细看老唐脑子里也能浮现出李丹面上凝固着的一颗颗粉粒的样子。那是李丹往上铺的一层劣质香粉。快到中午了，别的店面里的老板娘都系上围裙去厨房烧饭做菜了。只有李丹还纹丝不动，她不想动，而且觉得不动是天经地义。谁叫店里没生意，谁叫老唐没本事。她李丹凭什么要为这个没本事的老唐烧饭做菜？李丹的心思老唐都知道，李丹那个眼神，那个坐着的姿势，把这些个意思传达得再透彻不过了。老唐只是不说，他自己也不争辩，究竟生意不好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本事，这事老唐也想不通。
老唐的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是修锁的顾客打来的。老唐除了做防盗门生意外，还给人修防盗门上的锁。老唐问好了地址，起身拿了工具就往外面走，只朝李丹轻声说了句：“我修锁去了”。李丹“恩”的一声，还卡在喉咙里。她不喜欢老唐干修锁这种费力又不怎么赚钱的活，她嫌弃一切不能赚大钱的营生，她觉得没出息。
老唐其实早就想出来了。跨上摩托车，摆脱掉了了李丹那张脸。
摩托车已经跟了老唐五年了，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老唐的朋友们隔三差五地丢摩托车，但是老唐的没有，老唐做事天生的谨慎，就是离开一小会，都会仔细地给摩托车上锁，每天晚上都把摩托车小心翼翼地推进店面。摩托已经很旧了，皮垫子被坐出得软塌塌的。可是老唐觉得这摩托越开就越顺手，他已经习惯了跨上摩托在这小城里四处穿梭。因为卖门、修锁的活老唐千家万户地跑，他甚至还去过省电视台一位著名主持人家里，那主持人破天荒还给了自己一张名片。当然这也没什么意思，老唐是不会跟别人胡说海说什么的，他就是老实。
老唐这种摩托车在这个城市里满大街都是，有些是像老唐这样自家骑的。更多的是靠这个吃饭的，他们被称为“摩的”。也就是摩托的士，的士司机最讨厌的就是摩的，抢起生意来不要命。
这个时节实在太热，少有摩的会戴安全帽。他们在城市里四处乱窜，甚至连汽车的主干道也敢骑上去，他们泰然地跟左右的汽车平行，在狭小的缝隙中穿行，这是何等的危险。为了多跑几个生意是不要命的。
交警大队禁了摩的好多次，可哪里禁得了？往往是狠抓几天后，摩的又跟雨后春笋一般在大街小巷冒了出来。交警在交通要道上设了点，这些摩的们就走小路，摩的司机们早已经研究透了各种各样巧妙刁钻的路线，他们脑子里自然有一本更奇特的地图，从一个不经意的小巷口进去，七拐八拐地几道弯出来之后却到了另一条街的主干道上，真是别有洞天，颇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味道。总之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来警察索性放弃了，或者是麻木了，摩的再也没有禁过了。
这本来就是一座中部地区的小城，人们习惯了各种各样的乱糟糟、没章法。街边的小吃摊点摆得到处都是，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乌黑的油水；公交车胡乱地停靠，反正有人招手它就停，有生意怎么能不赚。诸如此类，人们受得了这些自然也受得了摩的，更何况摩的还比的士多，还比的士便宜，能省几个钱有什么不好的，小城的人民就是这样好说话，就是这样只图快活，什么文明、素质、规章制度一概可以不讲究。可是开摩的的归根到底是因为穷，不干摩的干什么去？要吃饭啊。他们中有很多是下了岗的工人，这个城市有多少下岗工人老唐不知道，反正老唐以前工作的酒厂是倒了，还有李丹工作的半导体厂是倒了，还有纺织厂，钢铁厂，化纤厂??????反正是厂子就都倒了。厂子倒了人能去哪里？还是得活呀，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闯出名堂来的毕竟是少数，老唐过去酒厂的很多同事现在就在开摩的。
老唐的父亲十几岁随亲戚从乡下进城在街上打铁，后来开始做三轮车，翻斗车，还收了不少徒弟。老唐下岗了没办法只能跟着父亲学手艺。没过几年三轮车翻斗车就卖不动了，不久老唐就开始卖防盗门了。最初老唐是自家做铁门卖，之后自家的门也没人买了，开始做各个品牌的代理，什么盼盼门，王力门。
刚刚卖自家的防盗门的那几年，生意挺好的，比在工厂里上班强多了，老唐还盘算着要多开一个店面。那会子老唐的妹夫却对老唐说，往后生意肯定不如现在好做，赶紧把租的这个店面给买下来，到时候这店面就是能下蛋的鸡，下辈子不用怕了。妹夫是念过大学的，老唐向来敬他三分，觉得妹夫说的有理。就当老唐正盘算这事的时候，李丹吭都没吭，把钱买房子了。
老唐一家三口本来跟老唐的父亲一块住在窑湾的老房里。老唐的母亲走得早，住一块老人家也有个照应，对此李丹的怨言已经满肚子都是了。窑湾在江边，一到夏天发大水就得齐齐总动员把东西都搬到二楼去以免被大水冲走，这一片平房是城里最老的房子，采光什么的都不好，还没有厕所，几十户家庭共着一个公共厕所。住的都是这城市里最底层的人物，三教九流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