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乔决定走了。
她把行李打包后在熟悉的落地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熟悉的石板路。那是林近三个月来每日都会牵着她走过的路。乔穿着林送的白色棉布裙和素色衬衣。她记得他说过。我喜欢这样的你。干净，自然，不施粉黛的美丽。
不。不。乔并不是这样的女子。也不想变成这样。
或者说。她不想成为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万宝路的烟丝依恋地缠绕着她冰凉的手指。在上面接连开出一朵朵苍白的花。
这才是乔。凛冽而绝望。

壹
对林最初的印象是那双狭长的眼睛。乔从没见过这样纯粹的眼睛。流动着着讶异与澄澈的光。
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他看到她。不可置信和迫喜在眼底闪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乔以婴儿蜷缩的姿势躺在窄窄的公园长椅上。面容憔悴。穿着灰色的个子大衣和许多破洞的牛仔裤。满地散落着白色的颗粒状药物。眼底尽是桀骜。
林走进。低头问。你要去哪里？
她迷惑地摇摇头。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俊朗的男子。
接着他说。你在等人么。
她张开嘴巴。迟缓地吐出破碎的音节。是……的。
也许是的。她在等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朝她伸出手。她便会握住，义无反顾地跟他走。不在乎所谓的终点站。现在的她。早已穷途末路。
而眼前的男人似乎暗藏着这样的契机。他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他说。走。我带你回家。

我带你回家。
乔记得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

贰
林不是乔第一个爱的男子。乔的第一次。是和一个叫Glendon的外国人。也许那并不能称之为爱。乔认为。那个大腹便便的Glendon在她生命里扮演的角色充其量是一台自动取款机。
他可以给乔很多很多物质上的满足与优越。供她读最好的学校。住最豪华的别墅。穿质地最柔软的衣服。用最昂贵的保养品。抽最体面的烟。
乔很知足。
那一年。乔16岁。
她还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她不在乎。

这个Clendon是个事业有成，已有家室的年轻商人。他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和面容精致的老婆。但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他常常问乔。为什么你可以轻易住进我的生活。你不漂亮。但你身上潜伏着一个巨大的磁场，确确实实吸引着我。
乔微笑。她一直坚信。没有拆不散的情侣，只有没本事的小三。
但她捉摸不透那个外国人。他阴晴不定。时而温柔。时而暴怒。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把乔抱在怀里。爱怜地看着她。用不怎么标准的中文跟她对话。
他说。乔，我爱你。
乔笑了。那三个字。只有用对方的母语说出来才能感受到他的情真意切。可是他说的是，我爱你。而不是，Iloveyou.
但这其实也没有多大关系。她并没有很失望。
乔平静地想。没关系的。我并不爱他。

然而乔终于隐忍不了了。
她受不了这个富有商人每次喝得酩酊大醉来找她。他狠命地捶着门。等乔姗姗而来开门时。他就借故开始发酒疯。他从皮夹里拿出很多很多的现金往她身上砸。然后撒泼一样坐在地上看粉色的钞票漫天飞舞。
他粗暴地推着她。你不是要钱么。拿去啊拿去啊。拿着钱滚啊。
发音仍旧是别扭。乔要很费力才能够理解他酒后的胡言。一直到后来才司空见惯。
乔皱了皱眉。伸手去拉他。乖。起来。我们进去好不好。
他用力打掉她的手。乔的手腕顿时浮现粉色的痕迹。
乔不说话。走进把他轻轻抱在怀里。
他就把头埋在乔的颈窝处。呼吸着她的发香。他们彼此僵持着，不动声色地较量。最后乔听见他咽咽的哭声。
他哭得像个孩子。

乔不喜欢这个男人用金钱控制着她。
每一次她要假装Clendon的正牌夫人跟他去交际应酬，故作轻松地出入各种高档场合。其中有别的企业的老板前来搭讪。乔就跟他喝了几杯酒。寒暄了几句。然后看着Clendon冷着脸离开。
回到家。Clendon的侧脸藏在阴影里。他说着乔听来习以为常的话。
我不喜欢你对别的男人笑。
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
你不要离开我。
乔微笑。也许我会舍不得你。
但我要逃开你。一定。乔想。
这个妄想用钞票囚禁女人灵魂的男人，真是糟糕透了。
乔心意已决。第二天就乘坐飞机离开了他所在的城市。没有留下任何信件。

叁
再后来就遇到了林。
乔始终记得林说的那句话。他承诺要带她回家。也兑现了。
乔逐渐收起身上为保护自己而竖起的刺。学做一个温婉的南方女子。因为她现在已有人保护了。他是林，乔深爱的人。

林总爱买些淡色的连衣裙和棉布裤子送给乔。她欣然地穿起它们。林觉得扎马尾的女子更加清爽。她便将那一头风情万种的卷发用粉色细绳扎在脑后。
林说。乔，你这样年轻了很多。
乔不以为然。我本来就年轻。
是的，乔才十七岁。却有一颗缝缝补补数十次。看起来苍老得像七十岁的心。
然后林的唇凑过来。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乔闭上了眼睛。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乔在一片静谧之中听见了自己紊乱的心跳。
她曾无数词观摩这个男人的嘴唇。书上说。有这样嘴唇的男人，大多薄情。
但乔从不信这些东西。
爱情里。可贵的是寻到一个过招的对手。林刚好符合资格。

乔知道林不喜欢她抽烟。每次她点了一根。林便顾自走到阳台，一刻也不愿多留。
最后林说。乔，你以后别抽烟了。伤身体。
后来的乔才知道，那只是一个裹着糖衣的谎言。不幸地是，他连谎话都说得那么柔情。
戒不掉了，已经成了习惯。乔悠悠地吐出一个又一个的烟圈。沉溺着。
嗯。习惯确实是个可怕的东西。
所以呢。
林没有说话。乔以为他妥协了。于是她决定同他一起沉默。

第二天。林买了一包女士烟放在乔的手心里。这个烟味会比较淡。他说。你可以慢慢摆脱那些习惯。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乔微笑。她学着书里那些忧伤的文艺青年徐徐拿出一根夹在手指间。在烟嘴处写下林的名字。然后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