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事

产房里的事

曲米春小说2026-08-03 18:08:20
小沛在医院住了四天还没有动静,她打电话说让我帮她的孩子取名字。我赶到医院时,她正趴在床头柜上吃酸汤饺子,碗面上一层油汪汪的辣子。她说今天胃口不太好。我觉得那辣子太重,吃清淡一好,她说习惯了,清淡了没味

小沛在医院住了四天还没有动静,她打电话说让我帮她的孩子取名字。我赶到医院时,她正趴在床头柜上吃酸汤饺子,碗面上一层油汪汪的辣子。她说今天胃口不太好。我觉得那辣子太重,吃清淡一好,她说习惯了,清淡了没味。我其实在门外就听到了小沛呵呵的笑声——煮的很Q的捞面一样的笑声。我爱听小沛笑,那笑声,是从心底直接流淌出来的山泉,不含杂质,没有负担,不虚伪,不应付,不职业化,不甜不腻不酸不涩不薄不厚,纯纯的,爽爽的,像刚出锅的面条,麦香四溢、劲道爽滑、原生态本真透亮。
“姐,你看这个娃咋了,这么难生。第一胎还容易的很,正在街上逛哩,准备好好吃一顿哩,忽然觉得肚子疼,赶紧往回跑,回来就进产房,不长时间就生下了。”小沛很可爱的拍拍她的大肚子,嘿嘿嘿的笑。在我眼里,她不是四岁女儿的母亲,是一个刚刚长大稚气单纯的好孩子。没有丁点儿孕妇的疲惫和邋遢,若是不看她滚圆的腹部,还以为她刚从苹果园干活回来,兴致勃勃的说她今年喜人的收成。
病房里有三张床,全部满员。小沛在最里边。
小沛是我的表弟媳妇,我小姨的儿媳。
“我去问问护士,看有没有要出院的产妇,咱包一个病房,晚上你们都能歇好。”我得想想办法出点力,我弟弟挨着个床沿凑合一夜我心有不忍。
“不用了,姐,说过了,星期一就有空房子出来。”弟弟懂事了,在我看来,他昨天还憨瓜憨瓜的。
第二次去的时候,隔门听见病房里热烈的笑声,至少三五个人参与其中。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牌,七号,没错。小沛看我来了,赶快起身,我示意她快躺下,电话里我已经知道,打过催产素,肚子在阵痛,却还生不下,如果明天还是这样,就得剖腹。
“笑啥呢?别这么起劲。”
“姐,笑死了。把我笑的肚子疼。”
“你趁着点。啥事这么好笑。”临床的笑声还没有完全止住。小沛向我学说,临床适时补充。事情是这样的。之前中间床位的产妇住进了单独病房,老公和婆婆陪伺在侧。半夜时分,产妇分娩,天明了回来,床上多了一个粉嘟嘟的男婴,作婆婆的一夜酣睡未醒,浑然不知,睁开眼大吃一惊:“谁的娃?唵?哪来的娃?啥时候生的?”儿子闷头不语,媳妇在床上流泪。是个男娃还不高兴?全家人就盼男丁呢。再三追问,男人道出实情:媳妇是O型血,男人是B型血,孩子却是A型血。那么孩子是谁的?这是一个生物问题、学术问题,更是一个原则问题,一个事关血统、尊严、忠诚以及婚姻家庭的大是大非。媳妇再三分辨,老公就是不信。“事实胜于雄辩!你赶紧抱着这个野种滚!”婆婆阴着个脸,最后,说了一句话:“管他谁的,生到咱炕上就是咱家的。”事情陷入了僵局。天黑了,病房里黑漆漆的,孩子在睡,产妇在哭,男人不知道跑哪里借酒消愁去了。
“真的有问题吗?”
我为那个女人担忧。
“哪里有问题,是男的看错了化验单,第二天早上找缴费条子时看到化验单上是A型血,是他自己记错了,害不害人。”小沛又在咯咯咯的笑。
“这下没心病了吧。”
“没了,一家人高兴的像吃了喜娃妈的惊奶,欢喜的胡跑哩,男人一趟,婆婆一趟,串门显摆。脚底下也像长了枣刺,停不住,一会过来问我羊水破了没破?一会问她人流做了没有。还说我要生个女子,就跟他家认个亲。有病哩,谁认她。”皆大欢喜的结局。
“那人怎么懂得血型?”我纳闷。
“还不是看电视看的。”
“还有可笑的呢。”小沛捂着肚子笑,临床做人流的女人坐起身继续:
“那媳妇可贤惠了,第二天就起身换她婆婆上床睡,老婆子不知好歹,真的睡到病床上,护士来查房,掀开被子一看,是个老太婆,媳妇坐在椅子上挂吊针呢。典型的二百五。咋不给老婆扎一针呢,啥床她都能上。”全体在嘲笑那个不懂事不操心的婆婆。
小沛的手术定在那天下午两点。我到下午七点才有时间去看她。房间里光线昏暗,没开灯。小沛平平的躺在新的房间里,弟弟靠在床头柜上,大妹正给孩子喂奶。“男孩女孩?”我亟不可待。“女孩。”…“真的?”“医生说的,我没看。”大妹淡淡的回答。我赶快寻话安慰:“恭喜弟弟。有两个女娃,你这辈子福享不尽了。现在,有了女孩,就等于有了养老金,老来无忧。”“我不嫌,男娃女娃都一样。”话虽如此,但弥漫在他脸上的强颜欢笑和房间安静的情绪我还是看得出来。小沛说冷,我要取家里的厚被,弟弟说不用,盖上他的皮外套就够了。小沛不能动,不能吃喝,也乏力说话,更不能那么可爱的笑。我帮不上忙,我觉得目前最大的忙是如何平复他们内心的失落。
三天后再进病房,雾霾散尽,光线和心情豁然明朗,小沛坐在床沿上吃面,抬头笑眯眯的问我给她女子起好名字没有。弟弟在接谁的电话,力辞对方上来。
“怎么了?”我问。
“做人流的那个病友,只有一个女孩,媳妇有病不能再生,想认我娃当他干女呢。”
“认亲戚啊,你们又不熟。”
“那天晚上娃哭的哄不下,我随便说了一句:再哭就把你送人。他当真了,缠着要领养孩子。这两天有几个人听着风,来要抱娃。咋可能嘛,我穷极了?把我亲娃送人。”
“难怪...”
“难怪啥?”
“没啥。”
其实我心中所想不能说透:有临床那个不能再生的独女户作参照,弟才会觉得他双女户不算太背,有人争先恐后的要求抱养孩子,弟才觉得有人争的东西一定是宝贝。病房里阴转晴了。
“国家放开二胎政策,说不定农村双女户也允许再生的,别担心。”我在宽慰一句。
“不生了,我两朵花一样的女子好着呢。”小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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