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新婚才半个多月的时候，和朋友在酒店喝酒，为了酒店上菜速度太慢而引起的一点争执，我竟然动手打人，一拳打落掉了人家酒店保安的二颗门牙，我也当即被西湖公安分局裁决治安拘留十五天。
拘留所里一字排开的木板水泥通铺和通铺上那十多双或敌视或蔑视我的眼睛，让头一回坐牢的我，感到胸闷气短，危机四伏。我右手夹着铺盖卷儿，站在通铺的过道上，如履薄冰，举止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睡头铺的大佬这才对我说：“去，睡葵花边上去。”（那葵花就是马桶的另一种浪漫主义称谓。）
可越怕出错就越出错，我叠床铺被的时候，因为不懂规矩，没把铺盖卷儿先行放在过道上，而是顺手放在了吴二的铺位边上，惹得这个戴着手铐脚镣的死囚劈头盖脸就给了我几个耳光，扇得我火冒三丈。
那一晚我睡在腥臊并御的葵花旁，摸着被耳光扇得火辣辣的脸颊，瞪着眼睛到天亮。
我想，这十五天怎过呀？我十五个小时都觉得过不下去了。
可法律没功夫理睬个人的娇气和感受，你再没法过也得这样子过。
正当我熬过了慢长的十天十夜，还剩最后五天就可回家的时候，一只意外闯进牢房里来的小老鼠，惹得死囚吴二又对我拳脚相加，我迫不得已只还击了一拳，万万没料到，就这足以打碎我整个人生幸福的一记右直拳，却意外打开了吴二的奇特的人生画卷。
人人喊打的老鼠在监狱里像国宝熊猫一样珍贵。这主要是因为牢房里的卫生实在搞得太干净了，里面虽然没有扫帚拖把，但地面是一寸一寸用抹布擦干净的，完全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再加上里面的人常常自己都是饿得半死不活的，那还会有剩余的食物供老鼠们来偷吃呢，所以，老鼠们很少光顾牢房。而物以稀为贵，它们在牢房里自然也就成了特别受欢迎的稀客了。
这只不懂得世事、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小老鼠比我的拇指还稍小一些，从可乐瓶口进出绰绰有富余。它虽然也长得贼眉鼠眼，却并不讨人厌，那鬼灵精怪的样子细看还蛮可爱。它的小眼睛像五号印刷体中墨黑一点的顿号，即便是被我们捉住了，那小眼睛也透着镇定、平淡，并未流露半点恐惧和惊慌。真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
它一出现，立刻就在牢房里引起了轰动，大家紧跟着它上窜下跳，欢乎雀跃，乱作一团，就连那个脚上戴着法镣，平日里总是死板着脸坐着不动的吴二也兴致勃勃地参与了对它的围追堵截，他脚上那条又长又粗重达30多斤的铁镣也在左挪右移中折腾出欢快的哐铛声来。
有人说自己在牢里关了五年，都快要关成妖精了也才见过二、三回老鼠而已，我进来的第十天头上它就跑到我眼面前来了。而且，混乱中这小家伙又偏偏一头撞到了我的手上，被我捉住了。论功行赏，大家当场议定它就归我饲养。我当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一点都不知道我的肩膀根本就挑不起饲养它的重担。我马上找来一个空可乐瓶，把它放进瓶中，并用烟头在可乐瓶上烧了二个洞，以方便它呼吸。
吴二这时忽然提议说：“老鼠贼精，怕它半夜溜了，你得给它戴镣。”那意思就是要我用一根细线绑在小老鼠的脚上。
我一边在小老鼠的脚上绑线一边在心里滴咕：“你吴二用麻袋装钱贩卖毒品，天诛地灭，你是死罪戴镣，罪有应得，要人家无故的一只小老鼠也陪着你戴镣，你变态呀。”
我把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方便面，捏碎了喂老鼠，可它不领情。搞得我半夜都睡不着，怕它饿死渴死，时刻爬起来看它。
可第二天我小睡一觉醒来，发现它还是从烟头洞里钻到可乐瓶子外面来了，被绑在脚上的细线倒悬在空中，活活地吊死了。
我知道这下问题严重了，我闯大祸了。
早晨例行的集体静坐思过一完毕，我就被大伙儿连推带搡的叉到通铺过道上监控探头的盲点部位，只听到有人一声断喝：你死字贴到头上了，还不快跪下！
我这回虽然是第一次蹲监狱，毫无经验可言，也仍然懂得此时此刻非得硬着头皮说话不可，一旦跪下了，那以后出狱了在社会上还怎跟人见面。
我说：“该怎办怎办吧，但我没有下跪的习惯。”
我于是获得了一顿合力的痛打。
我的眼眶被打的乌青，真有些像熊猫了，背上更是挨了数不清的拳脚，肿得比乌龟壳还要厚.
吴二此时坐在铺沿上双手把玩着自己的铁镣，弄得咣铛乱响，他边笑边盯着我乌青的眼眶说：你弄死了一只熊猫，你自己又来冒充熊猫，哈哈，冒充的有理。”引得大家都来看我乌青的眼睛，大笑。
我心想：“要不是你吴二硬要我给小老鼠绑线戴镣的话，它逃也就逃了，后果总比这样直接吊死在大家面前要好得多。”
我越想越气,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不是你吴二硬要我给小老鼠戴镣，它是不会死的。你吴二戴镣，死鳖一只，要人家老鼠也陪你戴镣，你他妈的变态。”
他一听就火了，脸上难得一显的笑容立刻象遭到了强霜冻一样突然僵在了脸上。他一边说：“老子叫你给它上镣又没叫你吊死它。”一边顺手就把手中的铁链朝我腰间猛砸过来，被我闪身躲过了。
他自己却因为这一击用力过猛反到从铺上跌到地上来了。
他这一跤，跌出了一片欢呼声。有人为我鼓掌喝彩，有人大声耸恿我，动手呀，死刑犯好了不起，不照样揍他呀。
吴二老羞成怒，迅速从过道上跳了起来，挥动二只被铁链锁住的拳头在我头脸上左右开弓。那铁链在我脸上的撞击远比他的拳头更硬更痛。我也不再躲闪，我迎着他的铁链和拳头逼近他，把他逼到探头盲点部位的风窗边上时，我一记右直拳，突然重重地打在他面门上。他应声倒地，五脚朝天，脚镣手链叮铃铛啷响作一团。
他这一跤，跌出的不再是欢呼声了。
我立刻听到有人尖叫：吴二眼珠子被打爆了。
我懵了，怔住了。
我看见吴二双手正捂着自己的左眼，身躯在地上扭动，血从他的手指缝里往外涌，捂都捂不住。
牢门被狱警打开了，吴二被迅速送到劳改医院去了。
接下来我们监号的17人，一个一个都被叫到干部值班室去做了讯问笔录。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说事发突然，只看见他们二人扭打在一起，没看清吴二的眼睛究竟弄出了一回什么事。
最后轮到提审我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把事情的前后经过作了如实陈述并强调我只是自卫还击。
经医院急救、鉴定，吴二的左眼眶壁骨折，眼球塌陷，眼角破裂，视神经受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