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我，是一段解不开的情结，这座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边城，凝聚了我年轻时候的所有梦想。那些白脸长身的女子，那些锁住多少女子心事的吊脚楼，数百年缓缓流淌的沱江水，它们一直在召唤我。
朋友给我看一张图片，那是一架四方形的木制大床，挂着红色的布幔和绣花的穗子，是传统苗家女子的睡床，极其古朴，那种古老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第二天便踏上了去凤凰的旅途。
汽车即将驶入凤凰的时候，我似乎已经嗅到了空气中从文先生遗留下来的文化和历史气息，那样厚重。这一刻，我与梦想如此贴近。这是个宁静的小城，九月的天空下，呼吸都静止了。这里的建筑似乎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像中国传统的水墨山水画。青石板路延伸得很长，有路人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嗒嗒”地响。日光斑驳，走过的时候，有时空交错般的错觉。天空这样的蓝。有很多的民族饰品和服饰出售，这样的老街，容不下任何现代化产品的入侵，它们那么古老。中年的妇女大多头上裹着很厚的粗布头巾，穿蜡染的衣服，她们向路人兜售银器和手工制品，目光安静，纯朴依然。买了一个黑底绣花的手环，上面有大朵色彩艳丽的牡丹。价钱不便宜，因为是那女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所以值得，想来也甘愿。戴在手腕上招摇过市，顿觉时光昏暗，倒退了几十年。心里这样的欢喜。天气很好的下午，老街上会有人当街熬制姜糖，一种当地的特产。白色粘稠的糖汁凝固后被拉成很长的丝，空气中有甜美的味道。工作中的人脸上有笑容，他们在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幸福。如此笃定甘愿。很多的背包客从这里走过，各自找寻着自己的梦想，青春的容颜上开出繁盛的花朵，热闹欢畅。
住的房间靠江，早晨可以看见很多女子在江边洗衣，她们用木棒捣衣，她们大声地说笑，无比快乐的模样。一切现代化在她们生活中都是多余，这样的怡然自得。沱江是这座小城的灵魂，它记载了历史的沧桑和人事的变迁，多少爱恨情仇都沉没于江底。千百年来的流淌，沉默地诉说。所有的故事都围绕它发生。日子像江水一样永远不老，翠翠守着渡船无望的等待，却早已淹没在时光的隧道里，“那个人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古城的女子对爱情的坚持，是现代人永远都无法抵达和触及的。那一排排的吊脚楼，在风雨中飘摇，见证了多少爱情的发生与葬送，纯朴坚忍的苗民们，就这样繁衍生存下来了。吊脚楼是这个小城最具代表性的建筑，一面紧挨着坚实的大地，另一面用几根粗壮的木头桩子深入江底支撑着，吸收着水的灵性。木头窗子雕龙画凤，挂红色的灯笼。晚上有人对歌，两岸吊脚楼的灯笼全部点亮，表达着他们最纯朴的感情。水车的声音依然清晰，亘古不变。夜里很凉，盛夏，盖着棉被，暖暖的，伴着江水的声音入睡。
沱江的跳岩白天总是有很多人，一级一级的石桩，两人并行的话就得侧身而过。有漂亮的女子穿着租来的苗服在拍照，笑魇如花。从身旁经过的时候，那些银饰“叮叮当当”的响，煞是好听。俯下身子把脚伸进江水里，冰凉冰凉的，仿佛人也沾染了水的灵气。一群美术学院的孩子坐在江边写生，他们穿宽大的T恤，磨烂的牛仔裤，有颓废的气质。对着画板画吊脚楼，画北门城楼，神情专注，这些静物进入他们的画里，开始有了生命，有了审美的价值。多么美妙的事情。
有很多风格独特的酒吧，有的在老街上，地点隐蔽，不经意一抬头才能撞上。更多的在江边。最喜欢的那家叫做“古城守望者”，是我喜欢的名字和喜欢的模样。木头桌椅，木头栏杆，墙上有巨大的羚羊头骨和苗家蜡染的挂毯，有一个小小的古朴的阳台，也全是木头的，一抬头，能看见门前的一棵高大的柚子树，已经开始结果，空气中都是甜香的味道。最妙的是那些细木格子窗户，用木棍支撑半开着，如此的古老雅致。想象着凭窗远眺的时候，楼下走过一个俊郎书生，心里竟有几分欢喜。在三楼靠窗的地方坐了一个下午，只有我一个客人。老板是广州人，两年前来到凤凰，之前一直在丽江开酒吧，因为游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商业化，所以选择来到这个还没被太多现代文化侵蚀的小城。是个很干练很有思想的年轻男子，存够了钱便把酒吧交给助手自己跑去旅游，厌恶大城市的庞大与肮脏。所以我觉得他是个很可爱的男人。懂得生活的可爱男子。他给我看以前来的客人的留言，写在几个很厚的本子上。里面有与我相通的灵魂。于是掏出随身带的便条本开始写，写下几千公里外的想念。我把它贴在墙上，淹没在数不清的纸条中间。有些东西，存在就是为了要拿来遗忘的。听得见自己平静的呼吸。老板帮我拍的那些照片很漂亮。忧伤就这样不见了。
沱江边上的北门城楼是一个沉重的地方，那一排古城墙记载了鲜血、杀戮和耻辱，它是这个民族所遭遇的灾难的见证。用手轻轻触摸那些长满青苔的石头，与历史便如此接近了。那些疼痛、屈辱和忍耐似乎也感同身受。他们的隐忍，他们的坚强，生生不息。
……
离开的前一夜，一个人在老街上逛，夜凉如水，深幽的小巷，青石板路，大红灯笼，有进入电影一般的不真实感。小城的人大多都睡了。能听到沱江流淌的声音。生命仿佛静止。这样的安宁。忽然很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大都市对我来说，开始变得模糊。也终于明白，再华丽的风声水起，终将归零，而这些苗民，他们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