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暑气渐止，天地始肃。
别人只知道，一月首阳，二月绀香，三月莺时...八月南宫，九月菊月...十二月冰月，从未注意到在八月至九月间的那个处暑，它并不是花开烂漫，并不是群鸟飞啼，更不是一个花好月圆之夜。
只是在那一天，他忽的注意到，那棵凤凰树开了几朵小花。
红花，绿叶，特别的惹人眼。
那两种颜色是人们最开始给花与叶配的颜色，却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两种颜色。
夜冷风清，寂谷空响。
老山寺内禅灯晕染，一片惨淡，寺内檀香寂寥缠绕，熏满了整个心际，檐前的墨色茶花灯笼，早已被雨水洗刷的不成格调。
若不是仍旧有人住在这里，别人定以为这是座破寺、残寺。
木屐踩在沉旧的木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寺里的老方丈持着拐杖来到寺门口，静静的站在那儿，注视着久久坐于凤凰树下的那位素袍少年。
老方丈无奈，摇了摇头，缓步走了过去。
还未到，便闻到那清清淡淡的酒香味，丝丝香甜，丝丝辛辣，老方丈顿了顿，又返身回到寺内，手里多了一盏茶壶与两个木杯，他从来都知道，淡淡酒香，淡淡愁，越喝越愁，越愁越痛苦。
来到少年身边，取过他手里的酒杯，叹道“阿初，你从来都不是嗜酒之人，何必为难自己。”
少年望着落空的手，只浅笑，便继续注目于面前的老凤凰树，紧紧的盯着那个早已被挖开的树洞，似乎这般盯着，那树洞便会生出东西来。
老方丈望着眼前的少年，眉眼俊秀，才气逼人，只是面容上添了几许不该这个年纪该有的愁绪，而他的聪慧似乎也被深埋下去，像他的素袍般，浅浅淡淡，看不着一丝印记。
静默了片刻，老方丈才道“阿初，进去歇息吧，莫等了。”
却不知素袍少年眼底泛起的似深似浅的点点涟漪，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随即，他便听到少女空灵般的声音......
“初哥哥。”
“初哥哥。”
“初哥哥，你看，这棵树好大好大，咦......这里有个树洞。”
少年便看到少女整个身躯钻进了树洞里，只露出了个小小的脑袋，浅浅梨涡，笑成月牙状的眉眼甚是好看，不禁入了迷。
待他回过神来时，才为自己的失礼赔笑。
他坐于石凳上，指尖轻轻翻着书页，抬头便对着树洞里的少女招手道“阿兮，过来，教你认字。”
少女笨拙的从树洞里出来，指着书页便问，
“初哥哥，这是什么字？”
“风华绝代。”
“什么是风华绝代？”
“像阿兮这样的女子，长大了定是风华绝代，傲视群雄。”
“那这个是什么？”
“倾国倾城。”
“那这个肯定是初哥哥了，初哥哥长大后定是倾国倾城。”
少年失笑，无奈道“阿兮，倾国倾城是形容女子的......”
不听他解释，少女便咯咯的笑开了眉眼。
整座山上都似萦绕着她的笑声，像铃铜般的声音，声声入耳，声声入心。
凉风袭来，亭前落叶，挂于旁侧的风铃扰了谁的心，扰了谁的梦。
少年用指肚磨砂着木杯边沿，双眸仿佛被撞醒般清明，缓缓说道“暮方丈，今天凤凰树开花了，我想多待一会，我想...再等一会......”
老方丈低头，便看到少年的手指在杯面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随即叹了口气，陪他静静的坐在那里，他记得，那一年的凤凰树亦开了花，且比如今更艳丽，更夺目，更惹人爱......
不一会儿便听少年喃喃道“阿兮，入秋了，天凉了，该回家了......”
闻言，老方丈终于忍不住，泪眼婆娑。
只是抬眼瞧向那少年时，却仍见他双目深邃，似笃定般望着那空了一年又一年的凤凰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