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就在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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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筹交错小说2026-06-13 11:26:52
我叫马寻富,住在黄土高坡上。我们这个地方留不住人,娃娃一长到十五六岁就到外面打工去了。头两年我也要出去,爷说还小不叫去,贵喜山山还有臭旦几个和我一边大的后生都去了北京,只有我自己留在家。我们这个地方荒
我叫马寻富,住在黄土高坡上。
我们这个地方留不住人,娃娃一长到十五六岁就到外面打工去了。头两年我也要出去,爷说还小不叫去,贵喜山山还有臭旦几个和我一边大的后生都去了北京,只有我自己留在家。
我们这个地方荒凉。四面都是大山,开春时候,除去马尾沟小河口岸边那几棵梨树开出白色的花朵,别处都是光不叽叽。夏秋两季坡上有了庄稼能见着绿,赶到了冬天,又是光不叽叽一片黄土。西北风一刮,暴土扬场,迷的人眼睁不开。有首歌是咋唱: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可形象。我爷最爱听这歌,也会唱。老说,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照着我的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这句就是唱他哩。
爷打小放牛,放了一辈辈牛。听爷唱这歌,我能想象当年爷放牛是个啥样子。
爷好唱。不光唱山里老人们常哼的曲儿,而且还会唱城里人的那种歌。他枕下藏着的小包袱里,有个手巴掌大小的本本子,皱皱叽叽,皮皮都没有了。爷说本本里印的都是外国歌,统共是二百首。有一次我偷看时候,叫爷发现一把抢过,宝贝一样爱的什么似的,不叫人动。
那歌本本是一个学生娃留下的。学生娃就是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听老人们说,当年毛主席一声号令,全中国的城里学生都下放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别看我们这小村子四面都是大山,过去可是住过从北京来的知识青年哩。一共二十三个,都是十六七岁,跟那会的我爷大小一样。爷说,知青无论男女一律白白净净,长相都跟花儿似的,村里乡亲就管他们叫学生娃。
那时候山不像现在这么秃,有的是树。树上长满果果。我爷放牛,排山游转,就摘了果果给学生娃们送去,那些知识青年都和爷好,啥话也同他说,啥事也不瞒他。知青里面的事情,数我爷摸得清,装了一肚肚北京娃的故事。饭场上常给大伙访古。早年间知青那些事,我都是打爷嘴里听来的。
村上大人小孩都爱听知青故事。爷也爱讲。跟说书人似的,每次开头都要说一句开场的话。说书的老是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什么什么的。爷老说,那些年闹红时候,村上来过二十三个北京学生娃。爷说的闹红,是指当年大队革委会,那时候不叫村委会,就叫大队革委会。大队革委会让家家把窑门染成红色,叫做红海洋。还编成谣说,红色大门朝太阳,窑屋照的亮光光,贫下中农心向党,毛主席来指航向。一年亩产过黄河,三年亩产跨长江,打下粮食堆成山,世界革命献力量!这谣头几年在村东老灰土家九连环大院墙上还能瞧着,后底连堂那屌人妒人家院大欺人家没后,在晚上偷拆人家院墙盖自家屋。灰土年轻时候放羊打猎身子可壮,如今是老了,自知斗他不过,由着他去。村里就有爱占便宜的人也凑上去,今黑你搬一摞明黑他搬一摞,好好一堵青砖大墙都叫拆去搭了鸡窝猪圈。这还不算,再后来,村委会扩修办公场地也去拆院,这回是明拆,一家伙就把一座珍珠倒卷帘式的深宅大院弄得只剩下一堆垃圾瓦砾,成了我们这些碎娃捉虫寻宝的地方。去年春上村里来过拍电影找外景的,围着九连环那残墙破院转磨磨,惜的啧啧叹气,说,要是留着搞旅游,比张家大院李家大院不差。建武根喜几个村委干部听了,悔的好几日整着脸子,见了连堂就凶他。
爷访罢古还爱对我一帮小娃们说,我老啦,把事说给你都知道,是叫你后人们都记住,咱村住过的北京学生娃都是好人,那马尾沟睡着的女子,咱就是不能怠慢了人家。说时老是咯挤住眼,迷糊着瞅远处。
有一次,饭场上,大伙让我爷访他掴(扇耳光)村主任根喜那事。根喜管我爷叫舅,舅打外甥的事村人都爱听。开心哩嘛。爷不在乎,人问他就说。拴堂家儿贵喜喊我一旁去耍,我不,我也爱听爷访古,就蹲在大人堆里吃饭听古。爷准备先从马尾沟睡的女子说起。
那回可气人。马尾沟躺的女娃娃可是个少有的好人哩呀,刚说个开头,建武家的就搭茬子,谁让她爹当右派哩,要不早就离开这儿当工人去啦,还能有后来和建文那事?村人都知道这婆娘嘴欠,肚肚里没故事,仗着个村书记家属身份,甭管谁访古,访啥古,都敢跟人家对碰对搭话茬,打岔显能。有次山山他爷金水访三国,访到三英战吕布,正惊险时候,她猛丁打断人家,插话硬说石泉水库是张飞一泡尿撒出来的。一下把人家金水爷脑子搅乱,续不上往下的话绺。来宝一旁气的指她说,老娘们嘴没把门,众人面前喷骚!来宝说这话有点揭老底意思。村人都知道那婆娘爱风流,在石泉娘家时候就传出过风言风语,嫁给建武后还老是往那城里人上打扮,村人看不惯,就有人编谣教我一帮碎娃唱她:

耀耀妈个不高,
想吃牛奶和面包,
脸上搽着雪花膏,
布拉吉随风飘,
鞋后跟一拃高,
没留神扭了腰。

后来建武当书记,我娘嘱我不敢再说。别的娃也不再说,商量过似的,猜想也是遭到各自娘嘱,反正自打建武当了书记,就没人再唱。这天来宝他是没瞧着建武书记也在饭场,要不他不说这话。可是话已说出,叫建武听着,建武脸就挂不住,当着村人不好冲来宝发火,从旁一脚蹬在婆娘屁股上,你个屋人懂什么三国?英国美国爪哇国?大伙一听都哄笑,那婆娘羞得一声不喘。今遭又犯毛病搅和我爷,爷气下,说,你说你说,叫你说我不说!婆娘哼叽哼叽,半日没句整话。众人就怨她,哄我爷说话。
爷说的马尾沟在村东头,正对着奶奶庙,是小河口的蓄水壕。相传早年间,遇着大旱,庙里给奶奶烧柱香,山水就顺壕沟子淌下来,几天功夫小河涨满,村人们挑上担子汲水浇地,可灵验。后来成立人民公社,不叫烧香搞迷信,把奶奶庙改成小学校。再遇旱天,改用吃水井浇地,井水用光,就干耗。
马尾沟口小河边上,那片梨树下有座土坟,就是爷说的,睡着北京知青女娃子的地方。我爷一年几次去坟上打扫,一根草苗苗都不叫长。可精心。我听过无数次有关马尾沟土坟的故事。那睡在马尾沟的可是个好女子呀。每次说这事爷都是这样开口。
那次掴根喜是因为他要带人去马尾沟平坟。
根喜是我姑奶家儿,我叫他表叔,刚当上村主任的时候,上面号召办电视村。办电视村就要架天线,左量右测,决定从马尾沟拉起。这就出现一个问题,那睡着女知青娃娃的土坟必须平掉。建武当村干部时间长,比较有经验,他知难而退,把这个光荣任务直接交到我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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