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在花开的日子里见到她的。在音乐厅那间最大的教室里。她穿白色的连衣裙，苍白色的面孔，手指轻轻弹奏着那架纯白色的钢琴。由于楼层很高，窗台上那个水晶花瓶里的红玫瑰如同开在窗外的云朵上，尽管是衬着，有那么遥远的天与地的距离。
她停下来时看到了傻傻站在门口的我，微微地笑了，弯弯的眉毛，水灵灵的眼睛，真漂亮。我说，你会弹《红河谷》吗？她点点头，端正了身子，我从口袋里掏出口琴，和着从她手指间流淌出来的音乐，轻轻吹着。一曲下来，她又吃吃地笑了，我仍傻傻地站在那儿，半晌，她说：“你穿红色的T恤真好看。”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她问我。我在音乐教室的黑板上写下苏轼《卜算子》中的“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然后圈了“寒寂洲”三个字。她接过粉笔在旁边写下柳咏的《雨霖铃》中那句“杨柳岸，晓风残月。”然后圈了“杨晓月”三个字。
两个清冷的名字，两个清冷的人。
我摘下那朵红得如血的玫瑰，插在她如云的秀发。
晓月说，她的院子里有一棵死去的大树，而她的卧室的窗户正对着院子，每天睁开眼睛，看见死气沉沉的大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勉强摆着那种痛苦的造型，她的心里压抑极了。
后来的日子就在口琴和钢琴的谐和中云淡风轻地飘了过去。我考进了大学。
收到晓月的来信，红色的信封上印着白色的小花，让我想起初次见面时开在云朵上的玫瑰，让我想起穿白色衣裙的她和穿红色T恤的我。
晓月的信总是散发着一种火一样的热情，与她苍白的面孔，单薄的身体不相符的感觉。信笺中还有短短的一句话：“如果谁每周送我一个康师傅绿茶的塑料瓶子，我就嫁给他！”
于是，我开始每周都喝康师傅绿茶，每周都会去邮局寄包裹——虽然只是寄一个瓶子。
我在等待，等待回去的日子，在那些绿瓶子中间用我的口琴为她的钢琴伴奏。

二、
我是在花开的日子里遇见他的，那天的前一个礼拜我被诊断为血癌。妈妈哭红了眼睛，爸爸终于同意我不用再去那所学校学枯燥的知识了。我想接下来的日子终于可以整日整日在音乐厅那间大教室里弹钢琴了。我热爱音乐，但是每次享受时，也只有我一个人孤单的琴声罢了。这间教室很明亮，我很喜欢窗台上那个水晶花瓶，每次来，我都会带一支我喜欢的玫瑰，红玫瑰，开得火红的那种。我喜欢红色。由于楼层很高，玫瑰像开在白色的云朵上一样，尽管只是衬着。我想，人死后会不会化成天上洁白的云朵，望着遥远的大地上盛开的玫瑰呢？
他傻傻地站在门口，我停了下来。他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酷酷的样子，帅极了。他问我，你会弹《红河谷》吗？我点点头，端正了身子，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口琴，和着我纯白色钢琴深情的音乐轻轻吃着。一曲下来，我对傻傻望着我的他吃吃地笑了：“你穿红色的T恤真好看。”
他告诉我他叫寒寂洲。隐约中吐露出冷清的名字，我告诉他我叫杨晓月，也是那种幽淡寂寞的字眼。
我们的相识是我在这段日子里暗夜中最绚烂的那树烟花。我明知我把握不住它，但那一时的美丽已经使我受用一世了。
后来的日子，我的钢琴再也没有孤单过，有他的口琴相伴，每一天都像一段美妙的旋律一般悠扬。
后来寒寂洲考上了一所大学。我在孤单的钢琴身边静静思念，给他写信。我告诉他，谁要每周都送我一个康师傅绿茶的瓶子，我就嫁给他！
我知道他一定会每周都邮寄一个过来，但是他不知道我不会嫁给他的——他走以后，我做了化疗，掉光了头发。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我想让他每次想起我都会甜甜地笑，觉得我是最美的。
我的窗外有一棵死去的树，就死在我的院子里。我感叹生命的脆弱，每每到花开的季节，它的阴沉与院子里处处生机显得那么不协调。我看了电视里康师傅绿茶的那个广告，于是我开始收集康师傅绿茶的瓶子。
每次寒寂洲寄来一个瓶子，我就会买一个小铃铛房子在里面。然后妈妈扶着梯子，我戴着一顶七彩的针织帽子，亲手将装着铃铛的绿茶瓶子挂上那棵死去的树。
一个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寒寂洲寄来了这个学期最后一个瓶子，说他就要回来了，夏天到了，他要带我去海边吹风。
我把最后一个瓶子挂上去后，院子亮了起来，我看见那棵树又活了过来，带着满身新鲜的绿。
我躺在床上看窗外生机勃勃的大树，微风吹过时，它还叮叮当当地唱起歌。
我慢慢闭上眼睛，我有点累了，如果这时候能有口琴和钢琴组成的小乐队为我的会唱歌的大树伴奏该有多好……
我梦见寒寂洲在我的树下吹起了他的口琴，我甜甜地笑了……
我给晓月寄了本学期最后一个绿茶瓶子，赶完了考试，暑假就到了。我回到我的城市，在每一个晓月常去的地方等待，她却都没有出现。音乐厅的人说，那个苍白的女孩已经去世了。我瞬时感到有种冰凉的东西湿了我的脸。我跑去那间最大的教室，对着那架纯白色的钢琴，深情地用口琴演奏《红河谷》，可屋子里，只有口琴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天外的云还是那么白，可窗台的玫瑰已经枯萎，不再是火红……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突然一阵风吹拂过，传来一阵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循声而望，不远处的一家院子里有一棵挂满绿瓶子的树。我走到那棵树下抬头望去，天空飘来一朵洁白的云，又一阵风吹来，我掏出口琴为这棵会唱歌的树伴奏。
温暖的阳光柔柔地照在我身上，我看见，那洁白的云朵甜甜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