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家院里有一截破缸，记忆中里面总是有水。每当那头疲惫的老驴在暮色中被爷爷牵进院子，总是要先踢踢踏踏地奔向这破缸咕咚咕咚地灌一气。
记得我常常趴在那残缺的豁口上看，向水里面看，一看就是老半天，没准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地就这么过去了。其实里面可有些什么呢？无鱼无虾，更别提现代人鱼缸里常养的那些精美如玩具的小乌龟小海螺之类。也的确是玩具。
而我童年的破缸里只有水。妈妈每天下地回来，从水管里接的，混着汗水的有时清亮点有时浑浊点的自来水而已。
只是半缸死水。但就是喜欢看，看不够地看。因为里面有天，天上有云，有时也没有。那水里面的天是那么蓝，那么遥远，好像里面真就有一个另外的世界，一个童话世界，一个梦境的世界，而我只要往前探探身，就会飞到里面，落进去，再也不会回来。
当然，我知道，那只是一个假相，我知道这只是水所制造的幻影。我只消把胳膊放进去，就可以立即探到缸底，所有的幻觉就会瞬间云散。但我还是趴在那里望着，望着……越望越远了。
那应该是秋天。因为印象里水面上总是飘着几片枯叶。那是自旁边的枣树上落下的。而且也只有秋天的天空才会蓝得那样出奇，那样艳，才会那样高远，深不可测。
那时的我总是一个人趴在那，静静地一声不吭，幻想来了去去了来，无人知道无人过问，头上的枣叶在秋风中簌簌地响着，时而落下几片，或者落在我的头上，或者落到缸里的水面上。而我的童年，也就这样不经意地流走了。
可是现在，纵使那缸里有着五彩斑斓的金鱼，有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我想我也没有那样的兴致了。顶多看一眼，也就够了——即便没见过的，即便原先一直想见的。这眼睛依然在，却已经不是童年时的眼了。也许，也是没有了时间吧。什么都是走马观花，没有时间注意到细节，更没有时间幻想，做梦，尤其是白日梦。那样的千年万古的悠悠的没有时间观念的童年，是再也不会回来啦！
现在，我家的院子里也有了一口缸。是一口完整的大缸。前阵盖房子用水而从妈妈家弄过来的。房子盖完了。这口缸也就在我家住下来了。反正妈妈家也用不到它。丈夫嫌它碍事，就把它挪到了南墙根下。我从来也没注意过它。更不会趴在缸沿上向里面望一眼。也不知里面有没有水。我的缸里已没有了天空。
而孩子们，倒是时常围着那口大缸在转，在看，叽叽喳喳地，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们。今天，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地过去看了一眼，却发现浊水中几只或已死去或者半死不活的缸底之蛙。
我知道，孩子们的天空也已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