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曾经是周围这一带村子公认的能人，长于木工、善于狩猎。那时候，谁家要娶媳妇，想打张床做个柜子，第一个想找的便是老王。有了这两门手段，老王对农活便一点也不热心。
老王打猎很有一套，每次提鸟铳到山子里一转，都不会空手而归，因此，粮食虽不比别人多，但锅里的油水却从不欠缺。村子旁有一棵巨大的厚朴树，离他家不远，常有成群的鸟雀在上面筑巢，尤多喜鹊。遇上阴雨天或者有时没空出去打猎，孩子想吃肉了，他取出火铳往院子一站，瞄树上一扣板机，马上便有鲜美的鸟肉下锅。
野物吃多了，家人嘴巴还真变得挑，味道差一点的不要，口感粗一些的不吃。鸟类吃斑鸠不吃鹧鸪；兽类吃山狸不吃黄麖。连现在贵得要命的穿山甲，还嫌煮起来泡沫多，涩口，不喜欢吃。
谁知道只二十年间，原生态全部因开垦而破坏完。如今，想听一听鸟鸣，看一看兽迹，都已成为奢侈。老王的木工活也早落伍了，农活怕苦累，种植技术又差，生活真是越来越比不上人家。儿子早年依赖父亲，现在也是能懒则懒，生活穷困。原以为天大地大，只要有一杆枪就不愁吃喝，孰料世事变化得如此之快，让他始料不及，让他毫无准备。
一个初冬的晚上，老王一个人闷闷地喝了点酒。
外面的雾气大如细雨，他又习惯地想起猎事来。大雾的夜晚是狩猎的好时机，野猫野狸喜欢在雾天出巡觅食。他从山墙上取下火铳抚摸着。火枪很长时间没使用了，不过他是常常擦拭的。他备足火药和铁砂，装好手电筒——这是经过改装的，灯头扣在脑门上，电池筒子别在腰间，这样眼睛望向哪里，灯光便射向哪里，又可以腾出两只手来用枪。野兽有趋光的习性，它一盯住灯光便会站住不动，这时候你便可以悄悄接近，然后迅速出枪，便有十之八九的把握。在这个过程中，照向野兽眼睛的光柱不可丝毫偏离，否则瞬间它便会逃之夭夭。
老王巡了几道山坡都没有发现野兽的踪迹。他倒是照到几只野老鼠，那两只小眼睛在强光的照射下，好象是弃在地上的两粒碎玻璃。他有点兴味索然，无精打睬地来到一个叫“漏虎坑”的地方。漏是方言，即陷落的意思，也就是捕虎的陷阱。这里过去常常是野兽出没，他每次到这边从不空手回去，而且猎到的都是黄麖、野狸之类体型较大的山兽。
他强打起精神，细细地一处一处察看，可仍然没有什么新发现。
正在失望之际，突然，他发现坎坡上的甘蔗园边，有两道绿幽幽的寒光反射回来，珠宝一般炫幻。他精神为之一振，本能地进入经验状态。凭直觉，他知道这是个很大的猎物，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只黄麖，不过他很清楚，黄麖早在几十年前已经绝迹。那么，这个肯定是个非常大的黑脚狸。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他此刻全副的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猎物上。他悄悄地一步步靠近目标。当他认为距离已经足够近的时候，他瞄准目标慢慢扣动板机。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过后，对面紧接着传过来的，并不是他所期待的野兽低沉闷哼，而是他始料不及的——先是一阵狗儿惊恐的吠声，紧接着是有人凄厉痛苦的哀号：“哎呀，谁打的枪呀？哎哟……救命啊！”
老王突然间便懵住了，一时回不过神来，闹不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误伤了邻村守园的老人。
他慌忙送人到镇卫生院抢救，所幸没有伤到至命部位。因大家乡里近邻，一向关系不错，赔偿数千元医疗费也就无事了。
回到家里，老王异常悲愤。他抚摸着心爱的猎枪，长叹道：“现在到处都是人，还指望有什么鸟雀山兽啊！”他倒提枪管，猛力砸向青石围墙，只听见“啪嗒！”一声，鸟铳一折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