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娃的腿有点瘸，走起路来像是踩着强弱的拍子，可他很争气，每次考试都能捧回一张奖状。大人们每当训斥自己地孩子，二娃自然成了最佳的比较对象。这也为他埋下了祸患，孩子挨着父亲的巴掌，听着一口一个二娃怎么怎么好，就暗暗咬着牙根发誓要报仇。于是，每当考试完，那恶毒的外号就在回家的路上此起彼伏。
小时没什么，稍大些，再听到这种侮辱，二娃就恼了，跑去问奶奶，那个瘦小的老太太撇开没牙的嘴，气呼呼地说：都是你妈那个坏女人，整天就知道臭打扮，你小时候高烧不退她也不请先生看，就落下这么个毛病。
二娃听后，咬了咬牙，怨恨开始在心间生根、发芽。
北方的寒意来得早，树叶一落，风就凉了。一天早上，看到二娃蹲在乒乓球台旁，上身只穿了件背心，在那抱着肩抖着，脸色比往常还要青黑，我问他怎么了，他气哼哼地说：反正没人管，冻死算了。那个老太太踮着小脚跑来了，甩给他一个坎肩，红红的眼睛射出凶光嚷道：你跟我这个老婆子一样，在人家眼里都是废物，以后，咱们一起过。说完转身，发现一条狗在旁边看热闹，一脚踹过去，狗扑通坐在了地上，我吓了一跳，都八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有那么大的劲？
之后，每天一放学，二娃就被奶奶拉走，渐渐的，我发现他变了，作业完不成是常事，老师叫同学到家里去问，全被那个老太太给骂了出来。二娃不再跟同学们一起玩，还动不动就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怒视对方，一次午休时，看到他用枕头罩住脸，我过去开玩笑的一掀，没成想他腾地的坐起来，歇斯底里地大骂：“滚你妈的。”那眼神，像极了一个人。
更多的时候，他是沉默。学校外面是一大片庄稼地，调皮的男生经常跑到里面玩打仗的游戏，一次，我被对方追得发晕，正在慌乱得左冲右突，忽然被惊得呆住了，玉米地深处，一个人打坐般端坐在那里，上衣披头盖脸的裹在身上，我四下里看看，空无一人，后背不由得嗖嗖冒凉气，刚要转身跑，那人竟站起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瘸一拐的走了。
没等小学读完，二娃就辍学了，又是那个老太太找到学校，直冲冲的闯进教室，拉起他就走，老师上来拦，她气急败坏的嚷：一个瘸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偶尔在街上遇到他，变了样子，穿着一件过大的西服，学大人的样儿把手插在兜里，时不时的用手抹一抹没亮的头发，只是脸上的炫耀有些木然。
几年后寒假回来，恰逢二娃结婚，他父亲急急的跑来说：快去劝劝他，哪里有带着刀去接新娘子的？我忙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我们这里结婚时，有女方亲属逗新郎的习俗，经二娃奶奶添油加醋的一说多么厉害，加之他生人难见，就不肯去。其实这种习俗早没有了，人们只是虚张声势图个热闹。可人们怎么劝，他都不听，被劝得急了，就抄起把刀，嚷道：我带着刀去，谁要耍我就跟他拼命。最后还是我连哄带劝，答应我陪他去才算收场。
几年后，再回老家，二娃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与婶子闲聊时谈到他，婶子气愤的说：一个大男人，成天窝在家里，却让老娘媳妇外出打工。“他娘不是不管他吗？”我奇怪的问，婶子拍了我一掌道：“哪里有娘不疼儿子的，都是那个恶毒老太太，儿媳怎样伺候她都不满足，动不动就耍旧社会婆婆那一套，结果，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这样被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