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她上车的那一刻就注意到她的。她齐肩直发，白T恤配紫色钩织长裙。她很快地环顾了整个车厢一眼，眼睛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然后，她坐在了和他平行的另一个窗边，把眼神投窗外。是错觉吗，他分明看到了她眼睛里荒漠般萧索的神气，这种萧索，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一个人旅行呢，他想。
这是一辆旅游大巴，导游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杭州的人文风俗。她始终看着窗外，微风吹乱了她细碎的额发。他知道她没有在听。这让他想起了悠然，她上课时会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老师，好像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但实际上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好几次他用手肘碰碰她，她都仿佛从梦中惊醒，茫茫然地望向他。他喜欢看悠然茫茫然的表情，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使他忍不住地想要宠着她。
她无心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直觉地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她回过头来，看到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四目相对，她迅速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也是一个人旅行呢，她想。她的心黯了一下，旅行的目的肯定不同吧，不会有人像自己，是为了告别。
穿过西湖旁曲折的回廊，看着那艘古朴的游船，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站在船头的楚辞，他笑嘻嘻地向自己伸出右手，自己很安心地把手交过去，以为就这样会被他握一辈子。她一走神，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手臂被一个人轻轻扶住了。她抬起眼来，看到他——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谢谢。”她的声音没有气力。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不禁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脸上又恢复了那拒人千里的萧索，径直向船尾的一个座位走去
荡舟碧水之上，举目四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青翠的小山。保俶塔像一个柔美的弱女子，手执罗带婷婷玉立。而和它相对的雷锋塔，则像一个威武的勇士，隔着一湖绿水与爱人深情对望。这是悠然的论断呢，他在心里软软地想。西湖是个写满情事的地方，白娘子与许仙，梁山伯与祝英台，《碎簪记》里的庄湜与灵芳，这些唯美的故事更氤氲了西湖的美。
“等到我们老了的时候，一定要再来断桥上走一走。”悠然挽着他的胳膊，停了一下又明知故问，“那如果我走不动了你要怎么办呢？”他顺着她的话说：“我会背你的，老太太。”悠然就很满意地笑。傻姑娘，他兀自微笑着，仿佛悠然就在他身边。
上得岸来，导游交代了几句话就让大家散了。她走在青石板小路上，路旁依然是怒放的天堂鸟。她想起自己曾告诉过楚辞，在三毛的撒哈拉沙漠里，最名贵的花就是天堂鸟。“但是，你只喜欢马蹄莲。”楚辞侧过头来，仿佛不经意间地说出这句话。她一瞬间有些微的感动。
他永远那么了解自己。他会在她赖床时买好她只吃的叉烧包然后打电话拽她起床，也会在半夜两点多她写东西时发短信说丫头该睡了，好像自己从来不曾离开他的视线。她早已习惯了在人群中一眼就搜索到那双暖暖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但现在，她找不到他了，她把他弄丢了。
这些熟悉的景致她一寸一寸的望过去，一寸一断肠。
他钻入了一个人工山洞里，手指触着石壁粗糙的质感，尽头一处飞瀑倾泻而下，他仿佛又看到了悠然在石板上跳跃着走的身影。行到水穷处，他一眼看到了她——那个冷冷的女孩。她在一个摊位前挑选着镯子，他看到她拿起一个绞着花布纽扣的银丝镯子戴在腕上，唇边浅浅的微笑稍纵即逝，但是他捕捉到了。那个微笑很暖，是这个镯子让她想起了什么么，他隐隐地觉得，这个女孩，是有故事的。
西湖里盛开着半亩荷塘，她斜倚着亭下绛红色的扶栏，看着那些仙子般灵动的花在微风中舞出一池妩媚，“曲院风荷”恰是在这个季节最为惹眼。她记得她和楚辞那次同游西湖时，荷花大半落了，她手执绣着古代仕女的团扇，说：“我可以学林妹妹‘留得残荷听雨声’啊。”楚辞说：“那我可以学贾宝玉遁入空门么，林妹妹这么胖我看不下去了。”她拿眼横他。其实她一直都那么瘦，她厌食，可看着他买的饭，她怎么也舍不得不吃。　
空灵的纯音乐《天空之城》自身后响起，她下意识地扭过头来，看到不远处的那个男生掏出手机。“喂，丫头我说你烦不烦哪，我不就这次没带你出来么瞧你这一路如影随形的。”他粗着嗓子吼出不耐烦的语气，但她分明看到他眯着眼睛，笑得一脸温柔。她突然很羡慕电话里的那个女生，虽然她看不到他，但还可以听到他的声音，而自己，却再也不能感受到楚辞的丝毫。
楚辞跳入水中的那一刻，她就有可怕的预感，她握紧双手，看着他游向那个在水中挣扎的小女孩，指甲嵌入肉里而失去了任何痛的感觉。而当她握紧他愈渐冰冷的手，她终于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疼，这种疼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一瞬间天昏地暗。
楚辞这个名字硬生生地嵌入她生命里，成了一辈子拔不出来的痛。
一直半阴的天终于下起雨来，黛色青山、一湖碧水、几叶小舟、拱桥白塔共同朦胧成了一幅浅笔的水墨丹青。他掏出悠然硬塞在他包里的伞，不得不佩服她的细心。导游交代的集合时间快到了，他看到亭下的那个女孩，她仰着头看着落雨的天，皱着眉头。他走过去，轻轻地说：“我们来撑一把,，怎样？”
她迟疑了一下，她看向他的眼睛，那淡淡的却真诚的微笑，终于使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着，雨滴顺着伞骨流下来，形成不时间断的水晶珠帘，青石板路很快湿了薄薄的一层，攀爬在石柱上的藤萝承受着甘霖，青翠可人。
如果她是悠然就好了。他不敢偏过头，只把眼角的余光看向她，暗暗地想。
如果他是楚辞就好了，她略略偏过头，看着那只握着伞的骨节分明的手，痴痴地想。
虽然他们的一生中可能只有这一个交汇点，因为一次旅行，因为一场雨。但此刻，他们都暂时扮演着彼此生命里的另一个人，也因为这种扮演，给彼此的旅行注释了不一样的意义。
生活是一张地图，尽管我们最终会沿着各自的路线到达属于自己的那个终点站，但我们始终交错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