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早晨。经过医院住院部前面的那片草地的时候。鬼总是不由自主地放慢自己的脚步。看那个女孩子在初升的阳光下的笑容。
那是一个很特殊的女孩子。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连衣裙。漆黑如丝缎般的长发在风中流动着飘逸的神采。白皙的皮肤。还有修长的身材。每次笑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她整齐的石子般米黄色碎小的牙齿。
她总是在逗着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鬼认识。就住在鬼的带教医生黄教授负责的病房里。是14号病房。住了很久了。谁也不知道还要住上多久。因为患的是“再生障碍性贫血”。简单点来说就是白血病的一种。

医生哥哥。
小男孩发现了鬼。朝他跑来。
小宏乖。快回房里去。待会教授要查房了。鬼揩了揩小宏的脸蛋。
小宏的整张脸因为贫血总是煞白煞白的。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明亮极了。像一个人。一个在鬼的心底挥之不去的人。
你就是医生。那个女孩也走了过来。苍白的脸上绽放着极灿烂的笑容。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年轻的医生。
我还年轻吗。鬼摸了摸自己粗糙的面孔。我已经十九岁了。是一个实习生。
能告诉我小宏得的是什么病吗。女孩专注地看着鬼的眼睛。
鬼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告诉了她。
哦。女孩怔了一怔。可以医好的。你说是不是。
也许吧。鬼耸了耸肩。然后匆匆地朝办公室走去。他已经没有时间可以闲聊了。

下班的时候。鬼在那片草地上又遇到了那个女孩子。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下。以致连鬼走到了她的身旁她都没有发现。
草地上有一群蚂蚁。正浩浩荡荡地搬运着几片面包屑。女孩用一根树枝将蚂蚁整齐的队伍截成了两段。但不一会儿蚂蚁又越过了树枝。会合到了一起。一踏涂地的小生灵。却有着坚定不移执著的心。
是你呀。女孩终于发现了鬼。笑了笑说。你也对蚂蚁有兴趣吗。
不。没有兴趣。鬼说。一点兴趣也没有。
也许。鬼已经是对任何的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但他却对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有兴趣。他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恐惧。
应该是心凉如水了。他想。

你怎么会和小宏在一起。鬼问。但很快他又后悔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在医院里面的病人常常会因为寂寞而到这片草地上来散心。
小宏总是很孤僻的样子。我看他总是独自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发呆。于是就想让他开心点。
女孩问鬼。小宏的病是不是真的无药可医了。
很难说。如果他到一些大医院做骨髓移植或输同型脐血治疗希望会大一点。鬼说。但鬼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小宏在医院里已经是住了两个多月了。一直靠输血来维持生命。并且小宏的父母为了小宏的病已经是欠医院几千元了。搞不好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医院扫地出门也说不定。
两个月的时间小宏让鬼体会到了一个正常的幸福的家庭的破灭的过程。
小宏很懂事。女孩说。他的脑子里有许多不应该在他这个年龄出现的念头。他曾告诉过我说他想自杀。
自杀。鬼的心底不由地掠过了一丝寒意。小宏才多大。不过十来岁就会想到自杀。
他说如果他死了就不会让他的父母老是紧皱眉头了。女孩继续说。
真的无药可医吗。没有灵丹妙药。女孩问。
除了奇迹。没有灵丹妙药。鬼将头别到了一旁。心底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生命总是脆弱的。每个人都会死。
鬼仍然匆匆地在宿舍与病房间穿梭着。他不清楚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没有目的。却又不得不活着。
等我好了我一定要赚好多好多的钱来给爸爸和妈妈。小宏用手圈了很大的圆圈。小宏的父母转过了身子。暗暗地抹眼泪。
鬼黯然地走出了病房。小宏是有理想的。鬼想。他有他的目标。那就是要活下去。而他要活下去是因为他要赚许多的钱来孝敬他的父母。
鬼想了想自己。不禁又再次黯然。小宏是小宏。但鬼呢。鬼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呢。他苦笑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甚至从心底地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深夜的草地上还有许多人。或坐着。或躺着。
鬼知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身患绝症的。他们失眠在这里其实只是在缅怀着一些往事罢了。有人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无法入睡。更多的人是不愿让自己有限的生命浪费在睡眠中。
嗨。你还没有回去睡呀。鬼发现了那个女孩子。不禁有点惊讶。
睡不着。女孩淡淡地说。
为什么。鬼问。
不为什么。女孩仰起了头仰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因为所有的星星都已坠落。
鬼笑了。这是他所听到过的最莫明其妙的答问。
女孩也笑了。黑暗之中的笑容仍和阳光下的笑容一样地灿烂。

如果我告诉你。我过不了多久将会死去你会不会伤心。女孩突然问鬼。
不会。因为每个人都会死。鬼冷漠地说。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是。我不想死。女孩突然哭了。从她苍白的脸颊流下了两行泪水。
真的没有灵丹妙药吗。真的没有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鬼平静地看着女孩。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只有死亡。但也只是死亡。我们谁也没有选择死亡。但死亡偏偏选择了我们。

几天后。鬼在电梯门口遇见了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往太平房的方向走去。鬼走了上前。揭开病单。
是她。正静静地安躺着。苍白光滑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真的没有灵丹妙药吗。真的没有吗。
在电梯里。鬼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问。鬼四下回望。电梯里只他一人。别无他人。但鬼还是做了回答。
是的。没有灵丹妙药。除了奇迹。
这时电梯门打开了。鬼和往日一样地走出了电梯。开始他不变的生活。
我也离死亡不远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