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爷
龙爷有个习惯:不管在家里还是走亲戚,一上饭桌,只要是自己喜欢的菜,撸到面前就开吃,没有客气可讲。亲戚乡邻也都知道龙爷这点习惯,所以只要龙爷一上桌,必先敬让着他。龙爷有时自己也觉得过份,不免客气地说:来
龙爷有个习惯:不管在家里还是走亲戚,一上饭桌,只要是自己喜欢的菜,撸到面前就开吃,没有客气可讲。亲戚乡邻也都知道龙爷这点习惯,所以只要龙爷一上桌,必先敬让着他。龙爷有时自己也觉得过份,不免客气地说:来来,一起吃,一起吃。可周边还是没人敢动筷子。龙爷甚为恼火的一次,是去妹夫家坐席面。妹夫家孩子多,一共八个,其中老大给龙爷做继子。龙爷虽说娶了两房女人,但都没能给他延续香火。头房秀莲死于痨病,三十还不到。二房是没落了的地主家的独生女,长得人高马大,屁股丰满,但肚子却不曾有动静。龙爷要了妹夫家的老大,妹夫还感激不尽,省了粮食啊,所以处处都得敬着这位娘家的哥哥。
可是孩子们还不懂事,特别是对舅舅”吃独食“这一习惯有着强烈的不满。那时候老二有些调皮,正长个的时候,十一二岁,初生牛犊,一筷子就超龙爷面前的碗里伸过去,准确地夹了半边鸡头,转身就跑外面吃去了。
龙爷哪受得这个,这是大不敬!这简直是没教养!这,这……龙爷筷子一扔,就不准备吃了。妹夫是个老实的庄稼人,二话不说,操一根扁担就去寻老二。这老二正吸着鸡头里的骨髓呢,猛丁一见父亲杀气腾腾冲了过来,嘴里还骂道:你个畜生,看你往哪逃。
老二唬得撒开腿就跑,碗还端在手上。那时候粮食金贵啊,七二年,还没改革开放。老二端着饭碗在前面跑,父亲拿着扁担在后面追,追过两个村庄,终于还是没能追到。那天龙爷没有在妹夫家过夜,气乎乎地回去了。
龙爷之所以有这个习惯,也许是小时候穷,饿怕了,所以先想着自己肚子饱。后来去了部队,当了国民党军军官,别人自然让着他。战场上当了逃兵回老家,这点习惯就改不了了,而且落了个胃病。这胃病也奇怪,只能吃得下好菜,否则就吐。直到后来,连好菜也白吃了,什幺样子吃下去,就怎幺样子吐出来。
所以龙爷再吃独食,也一样骨瘦如柴。
骨瘦如柴的龙爷,个子却足有一米七八,显得瘦瘦高高如同竹竿一样。龙爷喜欢穿一件蓝色长杉,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从来不看人。听见别人叫:龙爷!龙爷才拿眼睛斜一斜,恩一声。
龙爷的架子,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
这摆架子的是有根源的。文化大革命时期,按理说像龙爷这身份,应该天天拉去批斗。可龙爷没有。龙爷写得一手好字啊,漂亮的仿宋体。大队,公社,政府,只要需要写毛主席语录的地方,全得请龙爷去。那时候文化人少不说,能把字写得这幺漂亮的,只有龙爷。
所以龙爷到哪都是受人尊敬的。
龙爷靠这个本事,当上了公社书记。像这样根不正苗不红的书记,估计只有龙爷。龙爷书记当了有一阵子,后来觉得供销社是个好单位,有粮票,有白沙糖,还能扯两身的确良。龙爷申请去了供销社。
在供销社龙爷就更风光了,到处都是听见奉承的声音。龙爷迈着方步,吸着烟斗,眼睛半瞇。你仔细看他,他可从来不看你。
龙爷最后一次风光,是调到了食品站。那年月旁人都要拿关系都能买到肉,可龙爷一手半边猪脑壳,一手肝和肺,堂而皇之从你门前过。别人还得叫:龙爷!龙爷像是没听见,迈着方步去了。
呸,吃了也白吃,糟蹋!别人都说。
可龙爷不觉得,只要是自己喜欢,没有客气可讲。孙子还小,才四岁,吵着要吃猪肝。媳妇看看龙爷的脸色,还和善,就夹了一块。
孙子一咬,觉得好吃,还要。媳妇胆子大了点,没看龙爷,筷子就伸了过去。这一次,猪肝倒是没夹到,筷子飞了。
龙爷铁青着脸,训斥媳妇道: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婆婆更是虎着脸,道:尝到味了不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那个尝到味的,就是我。龙爷,我喊他爷爷。
龙爷自从食品站关门后就一蹶不振,次年死于胃癌。因为刚满五十九岁不到六十,按乡里的规矩,龙爷不能入祖坟。这时候的龙爷,亲人不痛,邻里不哀。朋友,像龙爷这样的人怎幺可能有朋友?
所以龙爷出殡那天冷冷清清,孤零零地躺在一大山深处处。每次扫墓,都要带上砍刀开路,等来到坟前,本来热气腾腾的三牲,也都凉了。我心想:爷爷,这回没人跟您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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