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狱蝴蝶
(附)玉蝴蝶渐觉芳郊明媚,夜来膏雨,一洒尘埃。满目浅桃深杏,露染风裁。银塘静、鱼鳞簟展,烟岫翠、龟甲屏开。殷晴雷。云中鼓吹,游遍蓬莱。徘徊。隼旟前后,三千珠履,十二金钗。雅俗熙熙,下车成宴尽春台。好雍
(附)玉蝴蝶渐觉芳郊明媚,夜来膏雨,一洒尘埃。满目浅桃深杏,露染风裁。银塘静、鱼鳞簟展,烟岫翠、龟甲屏开。殷晴雷。云中鼓吹,游遍蓬莱。
徘徊。隼旟前后,三千珠履,十二金钗。雅俗熙熙,下车成宴尽春台。好雍容、东山妓女,堪笑傲、北海尊罍。且追陪。凤池归去,那更重来。
从词的后片可以一眼明了,与《望海潮》一般,这同样是一篇投献词。但不同,绝对不同。
我们不妨从过片读起。起拍二字:徘徊。我们暂不作讨论,也实在无需从字面以外的意思多做讨论,整首词的意蕴足以让我们对这两个字理解一二。跳过下一句,直接看“三千珠履,十二金钗”,这场景可熟悉么?“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如果没有前一句,我们一定会以为这又是他与“狂朋怪侣”再平常不过的宴聚。如果真是那样,他必然是全场的主角。还记得他是怎么说的么?“每遇著、饮席歌筵,人人尽道。”彼时的他是如何的骄傲啊!可现在。现在。
现在的他,头顶上有一面旗,脚底下是一条路。那面旗上,镌绣着象征眼下他所陪侍之人的身份的巨隼;而那条荆棘满布的路,叫做仕途。漫漫迷雾,他亦步亦趋,极力追逐。为此,他收敛起全部的锋芒,小心翼翼,成为那“雅俗熙熙”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让自己尽量谦和,足够卑微,令人心碎。
是什么样的人物让那个敢用一句“奉旨填词”与天子叫板的柳三变成了眼下营营碌碌的柳永?没有人回答我,而宴游继续。“下车成宴尽春台。”何等的气派,何等的悲哀。昔日听夜雨说“千骑拥高牙”是他的梦想,我并不懂,总是从字眼上去理解,而现在看来,确如她所说,他是羡慕那“高牙”上的人的,是的,他的梦。
“好雍容,堪笑傲。”有人说这样的句子他是费了极大的心力的。的确,为了“对天颜咫尺”,无所不用其极。多么可笑,莫说他陪侍的官员是谁,便是放眼那时的泱泱大宋,又有几个配比出谢安、孔融这些人来?怎不可笑?!可我,却是生生笑出了泪,为他。
我几乎没有勇气看下一句,可却仍然不得不看。“且追陪。”何等不公的命啊,到底逼得丰姿洒落的那个白衣卿相低到了浮世尘埃的第几层啊,他竟甘愿成为这样的小丑!!!如何不恨此时的他,如何不……依然是为现在的他,为现在笑意吟吟、恭恭敬敬说什么“凤池归去,那更重来”的他。我说不清现下的感觉,直如秋风落叶后的飒飒荒原,空空荡荡的。
我是从下阕读起的,收拾好心情后很自然的抬眼看上片,却只一眼,就认定自己翻错了页。再三确认,竟然没错。起句是这样一句话:“渐觉芳郊明媚,夜来膏雨,一洒尘埃。”如果我是从头看的,绝无法想象出后面会有那样的句子。和他“往往携纤手”时一样的景物,我不敢想像他写下时的心情,只觉明媚春光下的沉重让我呼吸都紧促起来。“满目浅桃深杏,露染风裁。”多美!可我却怀疑他那“满”目的程度,认真说来,该是满眼都是那“下车”之人,只顺带淡扫几眼无限春光吧?眼下仕途最重,不然他又何必放下全部的骄傲去“且追陪”呢?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心疼此时的他,他是如此的不清醒!“银塘静、鱼鳞簟展,烟岫翠、龟甲屏开。”塘中细碎的波浪如铺展的闪烁着鱼鳞纹的簟席;烟雾笼罩的绿色峰峦,像打开的绘有龟甲纹理的屏风。翠绿的草木与石青色的山峦,辉映着塘中的粼粼细波,我们的才子词人长叹一声:今日柳七,便要辜负春光了。果然,一句“殷晴雷”便生生将这芳郊繁华拉入了尘土飞扬的名利场。
为了追捧此人,她频频用典,用得精巧得让我都想相信他的甘之如饴。可真的是这样么?这个时候,似乎下片的“徘徊”便可以解释一些问题了。也许从前后的景境描写中,这两字可以理解为那官员迤迤逦逦的风光排场,可我却就是觉得这字是说的他自己!为什么呢?因为我讨厌整首词都没有一句话出自他的内心,我讨厌此时毫无风骨的他,我只能相信这两个字是他真正的“徘徊”!
“云中鼓吹,游遍蓬莱。”给那官员做起这样的笔杆子的他听着春雷般的鼓乐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此时的他又会否想起那些为他而“不愿千黄金”的“众红裙”呢?会不会呢?我无法想象,我也便不再想像。就让他去“且追陪”吧,我干涉不得,他的选择。
因为他是柳七,所以他向往“偎香倚暖”的自由;因为他是柳永,所以他时时不能出离世俗,时时受着“名牵利役”。他用那贯穿白衣卿相一生的矛盾给自由时的柳七织了一张甩不清、挣不脱的铺天大网;给“奔名竞利”时的柳永下了一道断不开、斩不折的铛铛巨锁。这样的牢笼,他一生不曾挣脱。牢笼中的他,时而恣狂不羁,时而恭谨谦和;时而萍踪浪迹,时而举杯独酌;时而大说大笑,时而缄口沉思。牢笼中的他写就了一部传奇,牢笼中的他挥洒了一篇绝笔。
自己的牢笼中的他冲破了一个时代的牢笼,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自己的。
玉蝴蝶,狱蝴蝶。
我为这样的联想而难过,我为他走不出而难过,我更为他未曾走出而庆幸。如果他不在自己的牢笼中,就必然会入身那个腐朽的朝代的牢笼。那样的话,宋史中必然会有一个浓墨重彩的他,却会让太多人的心里,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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